入长安记

八岁那年，村里来了个跛脚道人。

我娘怜悯他，给他倒了杯水。

他断言我们兄妹三人，一个是「九五之尊」，一个会「母仪天下」，一个要「倚门卖笑」。

御林军将，掌宫门宿卫。江平领了印绶，换上新甲，站在长安的宫墙下，一时有些恍惚。十年前她在河边洗那盆衣裳，妹妹的脸映在水面上，又小又白净；她的脸大、粗糙、黑而红。娘说那道人胡诌，可她还是记住了那三个词。如今她站的地方，比娘想象过的任何地方都高。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枪——这杆枪挑落过镇南王的牌匾，也埋过李无极。

当值时，她见过形形色色的贵人从宫门过。有次一位王爷的轿帘掀开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，她恍惚了一瞬，又垂下眼。李无极若还活着，大约也会是这样一副模样，穿红衣裳，站在桃花底下，仰头喊她平郎。可惜桃花谢了，桃子熟了，人也埋了。她埋他的时候说：“保佑我飞黄腾达吧。”如今她当真飞黄腾达了，只是再没人站在城门口，远远看见她就笑起来。

长安的夜很长。江平巡完最后一班岗，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。远处万家灯火，近处是整齐的甲胄声。她忽然想起那年她把糖塞进妹妹嘴里，说记住这个味儿，这叫甜，记着甜，活着才有意思。如今她尝过的甜，大多是拿命换的。她握紧枪，转身走下城楼。往后的日子还长，她得替自己，也替那些死在半路上的人，好好看看这座长安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