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月照空庭

上元灯会，林时安又一次失了约。

这次，是因为我不肯把一串荔枝，让给他的小师妹。

他总这样。

离府那日天光很好。秦明月只带了一个包袱，走出垂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，门口那株桂花树正抽出新芽，是林时安当年亲手栽的。她没有停步。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，赶车的老仆见她自己拎着包袱出来，愣了一下，默默替她接过。这座城她住了十九年，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，一个包袱就装下了。马车拐过街角时，她掀开车帘望了一眼，府门紧闭，无人追出来。她轻轻放下车帘，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湿棉花，散了些。

林时安是在第三日才觉出不对的。府里安静得过分，他走进她住的院子，屋门虚掩，桌上茶盏还摆着，只是没了主人的气息。他伸手碰了碰那盆她最爱的墨池牡丹，叶片上落了薄灰。管家在廊下犹豫半晌，才低声回话：夫人走前留了这个。是一把钥匙，和一本誊抄得工工整整的账册——府中各处用度、田产归属、奴仆身契，条条分明，比她离府前和他争的那份和离书还细致。最后夹着一页薄纸，只有一行字：桂花树记得浇水。林时安捏着那张纸，站在原地很久，忽然发现他竟想不起，上一次认真看过她，是什么时候。

琼芳苑里，刘妙妙正对着一匣新买的珠钗挑挑拣拣。有人进来回话，说夫人真的走了，将军这几日都待在旧院。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随即弯唇笑开：走了好呀，往后这府里清净。她转身端起茶盏，腕上一串珠子磕在案沿，发出清脆一声。窗外桂花树影摇进来，落在她脸上，那笑意里却没多少暖意。她没察觉，自己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走了好呀，已经叫廊下候着的老人家听得清清楚楚。

秦明月在城郊置了一间小院，临着一条安静的河。头几日她睡得很沉，像是把十九年的觉都补了回来。她学着自己买菜、生火、煮一锅并不好喝的桂花羹——手艺是当年为他熬羹练出来的，如今只为自己。第六日清晨，她开门，看见门外蹲着一只蹭吃的小猫，便随手分了些饭食。日子忽然就慢下来，慢得能听见桂花落在地上。她提笔，在院中小桌上重新誊写那诗帖——那是她这些年唯一没为谁让过的东西。写完最后一字，她把笔搁下，抬头望了望天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：原来一个人过，也不是不能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