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光

我和阿姐踏青那日，道旁遇见个疯道人。

他倚着老柳，笑得没头没尾，指着我二人道：

「一个凤冠压身，一个飘萍无根，苦到头来，倒是一双稀奇人。」

那晚的营帐里，火盆烧得噼啪响。引光把白天的事捋了一遍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抬眼问陆晏绥：“你既然有替身，为什么不早来寻我？”陆晏绥正在给她铺褥子，手上一顿，半晌才说：“我那时是个逃犯，带着你，是带着你一起死。”他别过脸去：“萧隅护得住你。我护不住。”引光盯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这个从前只会揣一怀银票喊她一起塞的傻太子，是真的长大了。

萧隅第二日便要拔营。他牵马过来时，引光正蹲在溪边搓那件沾了血的衣裳。他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，开口：“那半句话，你还想听吗？”引光手上的动作没停：“听不听，不都一样。”萧隅沉默了许久，翻身上马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也是。你心里那杆秤，什么时候偏过别人。”他夹紧马腹，奔出几步又勒住，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：“平阳村那棵桃树，我让人嫁接过了。来年结的，都是甜的。”马蹄声远了，引光蹲在溪边，把脸埋进冰凉的溪水里，过了好半天才抬起来。

后来那场仗，萧隅赢了。班师那日他路过平阳村，院子里的桃树果然结了满树又大又红的桃子。他摘了一只，在衣摆上擦了擦，咬了一口。甜得眯起眼睛。他靠着树干坐下来，望着村口的方向，把那只桃核在掌心里滚了又滚，到底没有种下去。远处有马蹄声由远及近，他抬起头，看见引光骑在陆晏绥的马背上，正冲他挥手，喊他过去吃桃。萧隅把桃核往袖子里一揣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袍角的土。风从北境吹来，带着硝烟和雪的味道，他把那点酸涩咽下去，笑着应了一声：“来了。”